缝上新舌头的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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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我的青春我的FORMOSA

出版社:无限出版

 

缝上新舌头的失语

林莉菁,1973年生,屏东人。台大历史系毕业,曾修读插画家陈璐茜的课程,后从事插画创作。

1999年赴法求学,先后就读于法国安古兰艺术学院漫画组与炮提叶动画导演学校。2007年入选法国安古兰国际漫画节新秀奖,二○○八年作品于俄国Boomfest漫画节获奖,2010年参与漫画合辑《特别漫画》第三集,获法国安古兰国际漫画节「另类漫画奖」。同年参与TaiwanComix团体创立,2012年受邀规划巴黎庞毕度中心「漫画星球」台湾週活动。现旅法持续创作中。

缝上新舌头的失语---读《我的青春我的FORMOSA》

米那娃之枭

........当下定决心,割去旧舌头,缝上新舌头之后,我们还能言语?我们仍能高声亢言?或者,当割旧缝新之后,我们的学舌当下,我们的心灵早已枯竭失魂,我们的学舌不过是重複我们被奴役的处境下欺骗自己的呓语音声,无论如何嘈杂,只是槁木死灰的无言失语者......

割去旧舌头,缝上新舌头,这个鲜明却震撼的意象,是我的好友,林莉菁小姐的作品:<<我的青春我的FORMOSA>>第一集的副标。这看似惊耸的词彙,其实我们身历其境,一点都不陌生。事实上,这个意象所隐喻的现实与经历,不但鲜活,甚至也比隐喻本身还要深沈痛楚。这不只是强迫,还是让我们从各种动因下,主动地削去我们「舌头」----这包括细节的音声、语调与遣词用语,也包括原本该有的意识、质疑与独立思考。

那是个母语被禁绝、贬抑甚至乾脆消音的年代。这不是说,当下立即的,我们从物理上失去了母语。也不是生理上的失去言说母语的能力。这是一个透过国家暴力体制,为了打造及动员所有域内统治对象的控制工程。散播恐惧是他的第一步,但专制者知道,要能真正的控制人民而不被人民所质疑,最佳的方式是打造与灌输他们所想要的意识形态。

透过社会体制、向上流动机会以及阶级化与标签化来鼓动主动的弃绝自身的思考,最基础也最快的方式,首先就是夺去受治者的语言。因为透过价值载体--语言--的夺去与改易,思想的改易与归伏才有可能,也才能彻底,也更能根本的翻转原有的社经政治地位,使之「合理」,更进一步「合法」。

莉菁与我约略年龄相仿,我们与我们的兄姐辈开始接受教育之时,那是党国有意识灌输语言文化以打造他们虚构政治想像的工作均已系统灿然大备的年代。因此,我们若欲在这个体制内「长进」而有所「出息」,都尽皆经历过这样的「缝上新舌头」的经历。甚至,在已经缝上新舌头(即便仍不能便给灵活地运用新舌头)的父母、长辈有意识地安排下,我们根本就是「生出新舌头」,从来就不曾拥有过我们本该理所当然且珍视的「旧舌头」。

去除了「旧舌头」,不但是一种与语言更换的问题,其实也对对于自身文化、记忆的去脉络与反动。因为转换的「新舌头」,并不是用来承载过往的记忆与价值。事实上,透过「新舌头」而来的,是歌颂另一套不同的价值与建构脱离脚上土地的的关怀与想像。在这个名之为「国语文」的「新舌头」所传达与承载的,是那个以血腥镇压与恐怖统治作为担保的威权政权所欲建构,也希望受治者「相信」、并为之献身的「家国」想像。

在这个「家国」想象下,人们被要求压抑个体的追求,秉却所有的质疑批判,主动而不求回报的以自己的青春、梦想、想望作为献祭,以服从于那般种种的规训与道德要求。而更进一步的,透过这些新内容的「新舌头」鼓动,逼迫人们遗忘、忽视。甚至不再质疑,拒绝想像另一种可能与真实的存在。过去与脉络的因由,在新的存立而旧的废弃之间,无声、失语、而后沈默消逝。这是最广泛但却又最不被察觉的,但却是最最可怖与影响深远的方式。

在这个体系下,仅存的「旧舌头」与所有过去相关的音声、记忆与回忆,莫不被边缘化,且忍受着低俗、鄙夷与落后的标籤与形象位置。随之,过去的脉络与荣光,不复为人注意,不复有人记忆传送,然后我们遗忘,最后就是根本的无知。没有记忆、没有真实的所有历史与脉络,既遭断裂、忽略,已成不曾存在的「失落」时,人们如何遗忘所不知道的事?无视历史的事实,我们其实都活在虚构的五千年与凭空而跳至的1949之后。前此的台湾,不是空白,就是「野蛮洪荒,不堪记述」,这就是我们被建构的「世界」!

「新舌头」所代表的价值观与新秩序底下,人们其实是失根无依的。因为我们无法用这个「新舌头」及其所给予我们的价值去回头追索我们的因由。我们除了盲信夸大的以为自己是世界中心(自由的灯塔、反共的堡垒)之外,我们只有被迫边陲。因为,我们不但是帝国想像下的海角天涯,边陲孤岛,也可能同时是世界的遗忘,亚细亚的孤儿。因为我们已经失语,所以我们失根,总认为随风流转,飘荡无依是我们选项与追求。我们不是拥抱世界,而是被迫流亡。我们是出逃而不是游历,这时代的悲哀在于我们失去本源脉络的声音,失去语言,也必失去自我的认同,当然也失去信心,无法也无由回归,我们只是随人摆荡,跟从命运安排.....。

失去了自我认同,我们也就无法定位自己,也就没有了在这个世界中的坐标。这是台湾社会往往趋向只能追求短期物质、力求速效的浅碟文化根由。努力的学习与模仿威权国家安排设定的语言与价值并不能成就自尊而独立的自我实现。更谈不上创造与实践。因为这套「语言」、「价值」,是在设计为这部威权国家机器服务与服从的。所以,它只有对有限、单向与僵化的上升流动竞争有效。

但背离现实的安排、设计与目的,这注定不可能成为在现实与世界中平行沟通的利器。于是我们学着另外一国的语言,但不是为了理解那国的文化,而是还是为了在这个被设定的有限格局内竞争向上。所以我关心某个语言的考试方式与诀窍多过了解那个语言的价值与文化。即使来到异乡,我们没有深入这样的文化,却总是计算着这对在那「边陲岛屿」的故乡的体制内有多大的利益与成功的可能.........。

以上种种的困惑,林莉菁的这本漫画书已经以具象、简单扼要却深刻地予以揭露。在这个据说已经以图像传播日趋成为人类传播依赖路径的今天,这系列漫画(除了这一本,预计十月有下一集的中文版将要面世)绝对是可以让人轻鬆阅读,却又深沈思索、反省的好书。

这本书原书在法国早已刊行,普受好评,并已成为法国大巴黎地区高中指定参考书籍。这本自传体的漫画,不仅仅是作者个人的生命经验,更是台湾许多人、数个世代的生命经验。不论是经历过或未曾经历过的你,都不应该错过。因为这是经历者的回首凝视、省思与觉醒,也会是未经历者脉络追寻探索的线索与开始。